其人其时代
维克托·瓦连京诺维奇·诺沃日洛夫1892年生于哈尔科夫，1970年8月15日在列宁格勒去世。他于1915年毕业于基辅圣弗拉基米尔大学法律系，也就是说，他与康托罗维奇不同，不是从数学、而是从法律和统计学进入经济学的。1919年至1923年，他先后在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财政人民委员部、顿河—库班水运管理局和十月铁路管理委员会担任统计员。自1922年起，他与列宁格勒工学院保持了近三十年的联系，1938年至1951年在该院主持机器制造经济学教研室。
他的经历有一个特点：长期与设计人员打交道。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诺沃日洛夫为多家设计院提供咨询，首先是负责设计冶金工厂的国立冶金工厂设计院（ГИПРОМЕЗ）。他从内部看到了苏联理论所回避的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方案建设费用较低，另一个方案运营费用较低，应当如何在两者之间选择？据圣彼得堡工业大学的资料，1933年至1934年，他研究了能源经济计算中的国民经济标准，并且是最早运用经济数学模型寻找最优解的人之一。
时代设下了严格的框架。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认为，社会主义条件下不存在资本利息，因此投资回报标准这一想法本身就显得带有资产阶级色彩。然而设计实践需要比较不同方案，设计机构中也确实在进行效率计算；正如康托罗维奇所写，后来有人试图“揭露”的恰恰是这些计算的作者。战争爆发时，诺沃日洛夫身在皮亚季戈尔斯克。据他的手写自传，在占领期间，他为了不去生产部门做工，报名进入市剧院乐队担任小提琴手，并不顾威胁拒绝随团赴德国巡演；1943年城市解放后，他在皮亚季戈尔斯克市计划委员会下属的咨询技术局工作。
主要思想
诺沃日洛夫的核心问题是费用与成果的计量。早在1939年发表于列宁格勒工业学院学报的文章《计划方案与设计方案国民经济效率的比较方法》中，他就论证了投资效率标准的必要性。效率标准是指一项投资为证明从其他可能用途中抽调资金是合理的而必须带来的最低回报。实质上，这是用计划语言表达的资本和时间的价格：建设昂贵而运营便宜的方案，只有当节约收回投资的速度快于标准所要求的速度时才是有利的。康托罗维奇后来写道，诺沃日洛夫早在1939年就对这一标准及其计算原则作出了深刻的论证。
诺沃日洛夫最主要的理论概念是差额费用。通常的核算把产品的费用计为生产它所消耗之物的总和。诺沃日洛夫表明这是不够的：如果一种稀缺资源用于一种产品，它就不能再用于另一种产品，国民经济就会在资源被调走的地方蒙受损失。他把这些损失称为反馈费用。差额费用是直接费用与反馈费用之和。《俄罗斯大百科全书》指出，这一概念使他能够严格表述局部费用最小值互不相容的思想：如果每个企业都只追求自身费用最小，而不考虑其决策使他人付出的代价，那么总和并不能使整个国民经济的费用达到最小。
由此得出的实际结论是国民经济最优计划的概念，即以最少的劳动总耗费生产出既定产量的计划。要找到这样的计划，有限的资源必须通过其效率标准来加以考虑——实际上就是通过稀缺价格。就含义而言，差额费用与康托罗维奇的客观制约估价（影子价格）相近：两人在1939年至1941年间几乎同时、彼此独立地得出了这一思想。区别在于解释。据В. В. 奥克列皮洛夫的阐述，诺沃日洛夫与涅姆奇诺夫一样，把估价解释为以劳动差额费用表现的一种特殊的价值转化形式，而康托罗维奇则把它解释为反映资源有限性的解乘数。
此后的著作发展的是同一个思想。战争年代写成的文章《社会主义经济中寻求费用最小值的方法》于1946年发表。总结性著作《社会主义经济中费用及其成果的计量》于1959年刊载于В. С. 涅姆奇诺夫主编的文集《数学在经济研究中的应用》第一卷。专著《最优计划中费用和成果的计量问题》于1967年出版，并在国外被翻译出版。贯穿始终的思想是：通过正确计量的费用，把企业的经济核算制，即企业自负盈亏的经营，与整个国民经济的利益结合起来。
思想在实践中的命运
这些思想走向实践的道路十分艰难。在一篇20世纪60年代初的未发表文章草稿中（草稿保存在俄罗斯科学院档案馆圣彼得堡分馆，并被奥克列皮洛夫引用），康托罗维奇写道，1949年至1950年，《经济问题》杂志发起了一场“揭露”投资效率计算支持者的运动，矛头既指向理论家，也指向设计机构的工作人员。据康托罗维奇说，结果诺沃日洛夫不得不离开工学院。1951年至1966年，他在列宁格勒工程经济学院主持统计学教研室。
解冻使这一课题重新回到议程，却没有消除阻力。康托罗维奇在同一份草稿中举了1960年的两个事例。经济学家克龙罗德在《社会主义社会中的货币》一书中称诺沃日洛夫为耐普曼资产阶级的思想家。在科学院选举中——据康托罗维奇说，选举未经讨论——诺沃日洛夫得票为零。这是盟友的证词，而非会议记录，但它传达了当时的气氛：数学学派在口头上得到承认，而其首席经济学家却被挡在分配影响力的学术等级体系之外。1961年的列宁勋章和1965年的列宁奖提高了诺沃日洛夫的地位，却没有让他在计划决策体系中获得一席之地。
实际应用是通过地区和部门渠道推进的。1963年至1965年，诺沃日洛夫领导列宁格勒国民经济委员会计算中心的科研工作；1966年，他在苏联科学院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ЦЭМИ）列宁格勒分所创建了经济估价体系实验室。据奥克列皮洛夫的资料，该实验室解决了面粉工业的价格形成问题和内河运输装卸作业的计划问题。这些是部门或城市层面的计算，而不是对全苏计划工作的改造。同样很能说明问题的是，1960年4月，诺沃日洛夫与康托罗维奇一起参与筹备了第一次全苏经济与计划工作中应用数学方法和计算技术会议：科学界承认这一方向，早于计划机关同意为此改变自身的程序。
信息原因和制度原因在这里表现得尤为明显。效率标准和差额费用只有在对整个国民经济统一的情况下才有意义：所有部委为资本和稀缺资源支付同样的价格。但统一的标准剥夺了各部门最重要的手段——在不与他人项目比较的情况下为自己的项目争取投资的能力。Д. В. 季坚科表明，在苏联晚期的计划工作中，各部委作为生产者的代表，力争增加投资、降低计划任务。一种使每一卢布投资的代价都清晰可见的计算，直接限制了这种讨价还价，而进行这种计算所需的数据——实际费用和生产能力——恰恰掌握在这些部委手中。
此外还有一条政治界限。据奥克列皮洛夫评价，诺沃日洛夫关于把计划与经济核算制结合起来的思想，进入了1965年改革的理论基础。然而，正如В. С. 巴拉金等人所指出的，到1971年苏共第二十四次代表大会时，官方路线再次强调指令性计划的主导和决定作用。对方案进行经济评价仍是一种允许使用的分析方法，但没有成为资源支配者必须服从的规则。
成功与失败
成功之处在于问题的提法本身得到了承认。投资应当在考虑时间和机会损失的前提下进行比较，这一思想在20世纪50年代之后不再被视为异端，苏联的设计实践开始依托效率计算。诺沃日洛夫参与创建了苏联第一个经济数学计算的教学和研究基地——列宁格勒大学的基地：他与康托罗维奇一道争取在1959年开设了所谓“第六学年”，并担任经济数学方法经济核算制实验室的科学负责人。自1966年起，他在列宁格勒的经济估价体系实验室在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的框架内继续了这项工作。
失败之处在于未能把效率标准和差额费用变成普遍适用的价格和标准体系。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资源的价格对所有人都一样，费用数据不仅为提出申请的部门所掌握，而且计算结果在分配投资时具有效力。这三个条件无一得到满足。结果，效率计算往往充当已经作出的决定的论证，而不是选择决定的方法；当计算方法由对结果有利害关系的一方来执行时，这是其通常的命运。
这一方法本身也有内在的局限。力图把差额费用纳入劳动价值论，使这一理论在政治上可以被接受，却在概念上造成了混乱：同一个量既要是社会劳动的尺度，又要是稀缺的价格。此外，与康托罗维奇的模型一样，诺沃日洛夫的构建以已知的技术和外部给定的产量为前提，也就是说，它回答的是“怎样生产”，而不是“生产什么”。
争论与批评
正统派的批评瞄准的是意识形态要害。投资效率标准看起来像资本利息，而反馈费用则像是承认资源的价值取决于其稀缺性，而不仅仅取决于劳动。由此才有了1949年至1950年的运动和1960年“耐普曼资产阶级思想家”的标签。诺沃日洛夫的支持者回应说，这里说的不是私人利息，而是计划标准；没有它，社会主义经济就只能盲目地作出决策。
西方的分析则有所不同。Р. 坎贝尔在1961年的文章《马克思、康托罗维奇、诺沃日洛夫：价值与现实》中论证说，无论这两位苏联作者自己如何表述，他们的概念实际上都偏离了马克思的价值理论。А. А. 别雷赫则反驳说，马克思的价值概念并未完成，在整个国民经济的尺度上与经济数学学派的思想相互接近。这场争论不仅对历史学家有意义：它表明，为了政治上可被接受而创造的术语，使人难以检验究竟在计量什么。
在学派内部，诺沃日洛夫与康托罗维奇就最优准则进行了一场细致的争论。康托罗维奇从给定的产品组合出发，寻求产出的最大值；诺沃日洛夫则从给定的产量出发，寻求劳动总耗费的最小值。在数学上这两种提法是相近的，在经济上却有所不同：在诺沃日洛夫那里，尺度是劳动耗费；在康托罗维奇那里，尺度是约束条件的结构本身。两人自20世纪50年代末起的合作表明，这种分歧并未妨碍共同的事业。
从集中计算批评者的立场来看，诺沃日洛夫的理论与整个学派有着同样的弱点：差额费用由计划机关计算，而企业没有动力披露自己真实的费用和储备。诺沃日洛夫试图通过把计划与经济核算制结合起来寻求答案，也就是让企业本身从有利于国民经济的决策中获益。但只要价格和标准由上级规定，而费用数据仍掌握在各部门手中，这一答案就取决于那些恰恰有意扭曲信息的机构。
今日遗产
在1975年的诺贝尔奖演讲中，康托罗维奇把Л. П. 尤什科夫确定投资效率标准的尝试列为在苏联经济中应用数学的最早尝试之一，并说这一尝试在诺沃日洛夫的著作中得到了深入发展。1966年，诺沃日洛夫在列宁格勒创建了延续其研究纲领的实验室；后来他的著作选集出版。2006年，俄罗斯科学院圣彼得堡科学中心和圣彼得堡市政府设立了В. В. 诺沃日洛夫奖，奖励社会科学领域的杰出成果；该奖自2007年起颁发。
反馈费用的思想如今听起来就是人们熟悉的机会成本概念，而效率标准则相当于投资项目分析中的贴现率。但诺沃日洛夫的思想中有一点在教科书里通常被遗漏：局部最小值互不相容。这一点直接适用于任何针对执行者的指标体系：如果按每个承包商自身费用的降低来付酬，整体结果可能会因为这些费用被转嫁给他人而恶化。
诺沃日洛夫的同道也给予他很高的评价。在20世纪60年代初那份未发表的草稿中，康托罗维奇称他为苏联经济学领域最杰出的学者，是早在1940年就认识到刚刚发现的线性规划的意义并率先加以应用的第一位经济学家。涅姆奇诺夫在一篇关于在经济工作中运用数学方法的文章中写道，诺沃日洛夫在1939年、1941年和1946年发表了最早的最优规划著作，康托罗维奇和诺沃日洛夫的战前著作在某种意义上早于通常被视为国外科学成就的投入产出分析和线性规划。这两项评价都是通过奥克列皮洛夫的文章为人所知的。独立于该学派的视角来自坎贝尔1961年的文章，其标题本身就把诺沃日洛夫与康托罗维奇相提并论。
对于计划史而言，诺沃日洛夫的重要性在于，他是一位从内部了解设计工作内情的学者，明白主要困难不在于公式，而在于对所有人统一的标准和数据的获取。他的命运也表明，在一个计算会限制他人支配资源之权力的体制中，诚实的计算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开放式规划借鉴什么
- 用于比较投资的统一公开利率。效率标准或贴现率在方法版本中固定下来，对所有执行者和项目一律相同，其变更不具有追溯效力。这一点纳入“可复现计算”层，以及规则不得追溯修改的原则。
- 在项目评估中计入反馈费用。当一个项目占用稀缺资源——接入容量、水、土地、预算限额——时，计算方法要计入被夺走资源一方的损失。这一点纳入“可复现计算”层，以及可以依据开放数据计算此类损失的地区数字孪生。
- 以多维指标取代局部费用最小值。局部最小值互不相容的教训是：承包商的指标不能归结为降低其自身费用，还要包括对相关方和地区的影响。这一点纳入执行回路，纳入带有多维指标和保证金的承包合同。
- 计算方法按实质而非按作者身份接受检验。零票和贴标签的故事没有必要重演：方法版本予以公布，局外人可以重新计算并提出异议，争议通过计算和测量来解决。
我们不重复什么
- 我们不为了可被接受而给利率换上别的名称。把效率标准和稀缺价格纳入劳动价值论的尝试，使理论变得可被接受，却难以检验。我们直截了当地把利率称为利率，把资源费称为资源费。
- 我们不把效率计算交给申请者。当一个部门自己计算其项目的效率时，计算就变成了对决定的论证。按照分离规则，计算由不获得资源的一方进行或核查。
- 我们不把一切归结为单一的费用尺度。在诺沃日洛夫那里，尺度是劳动耗费；在我们的模式中没有统一的价值尺度，而在照护、教育、医疗、文化和科学领域不使用指标。
思想关联
作者与谁争论、发展了谁的思想、回应了谁、与谁命运相同。全部关联见总图。 思想关联图
- 列昂尼德·康托罗维奇
平行道路 ←
1939—1941年间，两人各自独立、几乎同时得出短缺价格：资源估价与差额费用。
- 列昂尼德·康托罗维奇
争论与批评 →
学派内部之争：诺沃日洛夫把估价解释为价值的转化形式，康托罗维奇则视之为解乘数。
- 列昂尼德·康托罗维奇
实践与机构 ←
两人共同争取到1959年在列宁格勒国立大学开设“第六学年”，并筹备了1960年数学方法会议。
- 瓦西里·涅姆奇诺夫
实践与机构 →
1959年涅姆奇诺夫出版了诺沃日洛夫的总结性著作，并称他为最优规划的先驱之一。
- 尼古拉·费多连科
发展思想 →
经济最优运行体系从诺沃日洛夫那里继承了对费用计量的重视。
- 瓦西里·列昂季耶夫
平行道路 ←
据涅姆奇诺夫评估，诺沃日洛夫和康托罗维奇的战前著作在某种意义上先于部门间分析。
- 叶夫谢·利别尔曼
发展思想 →
据奥克列皮洛夫评估，诺沃日洛夫关于计划与经济核算制相结合的思想构成了1965年改革的基础。
年表
- 1892
生于哈尔科夫
- 1915
毕业于基辅大学法律系
- 1922
开始在列宁格勒工学院工作
- 1939
文章《计划方案与设计方案国民经济效率的比较方法》（Методы соизмерения народнохозяйственной эффективности плановых и проектных вариантов）
- 1946
文章《社会主义经济中寻求费用最小值的方法》（Методы нахождения минимума затрат в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м хозяйстве）
- 1949
《经济问题》杂志开始发起针对投资效率计算支持者的运动
- 1959
《社会主义经济中费用及其成果的计量》（Измерение затрат и их результатов в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м хозяйстве）
- 1965
与Л. В. 康托罗维奇、В. С. 涅姆奇诺夫共同获得列宁奖
- 1967
专著《最优计划中费用和成果的计量问题》（Проблемы измерения затрат и результатов при оптимальном планировании）
- 1970
8月15日在列宁格勒去世
主要著作
- 1939《计划方案与设计方案国民经济效率的比较方法》（Методы соизмерения народнохозяйственной эффективности плановых и проектных вариантов）
- 1946《社会主义经济中寻求费用最小值的方法》（Методы нахождения минимума затрат в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м хозяйстве）
- 1959《社会主义经济中费用及其成果的计量》（Измерение затрат и их результатов в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м хозяйстве）
- 1967《最优计划中费用和成果的计量问题》（Проблемы измерения затрат и результатов при оптимальном планировании）
资料来源
-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Новожилов Виктор Валентинович. без даты
-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Новожилов В. В. Проблемы измерения затрат и результатов при оптимальном планировании. Москва, 1967. без даты
- Окрепилов В. В.. Творческое содружество Л. В. Канторовича и В. В. Новожилова по формированию экономико-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ого направления в отечественной науке и практике. 2012
- Институт промышленного менеджмента, экономики и торговли СПбПУ. Новожилов Виктор Валентинович. без даты
- Белых А. А..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е идеи Л. В. Канторовича и их восприятие в СССР и на Западе. 2024
- Campbell R. W.. Marx, Kantorovich and Novozhilov: Stoimost' Versus Reality. 1961
- Диденко Д. В.. Изменение качества планирования экономики в позднем СССР: технологическая и институциональная динамика. 2021
- Балакин В. С., Балакина Л. П., Палечкин Н. П.. Из истории научных идей: академик В. С. Немчинов и проблема применения 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их методов в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х и планировании. 2012
- Википедия. Новожилов, Виктор Валентинович. без дат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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