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时代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布哈林1888年9月27日（10月9日）生于莫斯科。到1917年，他已是布尔什维克中受教育程度最高的理论家之一；革命后，他多年（中间有过间断）主持《真理报》。1919年3月25日，他成为政治局候补委员，1924年6月2日成为政治局委员。1926年季诺维也夫被解除职务后，布哈林在共产国际中居于领导地位。1929年1月，他当选为苏联科学院院士。
早年的布哈林是一个激进派。1919年，他与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合写了《共产主义ABC》（Азбука коммунизма）；1920年又写了《过渡时期经济学》（Экономика переходного периода），这本书是按照战时共产主义的逻辑写成的，带有对国家直接分配的信念。1921年出版了《历史唯物主义理论》（Теория исторического материализма）——一本马克思主义社会学的通俗教科书，他在其中阐述了自己的“平衡论”。据研究者评价，亚历山大·波格丹诺夫关于复杂系统稳定性的思想对这一理论有明显影响。
1921年转向新经济政策，布哈林是认真对待的，并逐渐成为这一政策的主要阐释者。自1923年11月起，他积极反对托洛茨基的左派反对派；1924年至1927年，他与斯大林一起构成领导层中的多数。正是在这一时期，他提出了一套纲领：通过与农民的市场交换和合作社，缓慢而稳定地走向社会主义。
布哈林不仅是政治家，还是报刊和科学事业的组织者。据《俄罗斯大百科全书》记载，他是第一版《苏联大百科全书》的编者和作者之一。他在20世纪20年代的文章和报告奠定了党阐释新经济政策所使用的语言：城乡结合、合作社、农民经济的增长是工业增长的条件。因此，布哈林在1929年的失败不仅意味着领导层人员的更替，也意味着官方经济词汇的更替。
主要思想
布哈林观点的基础是平衡论。他把社会描述为一个与环境之间、与自身内部都处于变动的、动态平衡中的系统：生产、交换和消费的力量相互冲突，平衡被打破，又在新的水平上得到恢复。对经济而言，由此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各部门之间必须保持一定的比例，否则一处失调就会引发整个系统的危机。在他看来，计划是维持这种变动平衡的工具，而不是取消平衡的手段。
布哈林对计划的态度既不是市场派的，也不是纯粹指令式的。据А. В. 舒宾评价，他把计划看作实现各部门之间变动的经济平衡的工具，并告诫不要高估计划原则：在拥有数以百万计农户的经济中，仍然存在大量自发性因素，计划应当考虑到这些因素，而不是用命令将其取消。值得注意的是，他在1928年起草的决议草案规定了很高的工业化速度，但附有关于发展农业和轻工业的保留条件。布哈林争论的不是要不要工业化，而是如何使工业化保持平衡。
新经济政策的经济纲领正是从平衡论中生长出来的。工业只有与农民需求一起才能增长：农村购买城市商品、出售粮食，而不断扩大的交换为国家提供了用于投资的税收和储蓄。1925年4月17日，布哈林在莫斯科组织积极分子大会上作题为《论新经济政策和我们的任务》（О новой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й политике и наших задачах）的报告，向农民发出“发财吧”的号召，号召他们积累财富、发展经济。这一口号在党内招致尖锐批评，布哈林不久便放弃了它。
布哈林认为，农村走向社会主义的道路不在于强制公有化，而在于合作社：通过合作社，各阶层农民逐步被纳入与国营工业的联系之中。按照他的设想，国家保持对“制高点”——大工业、银行、运输、对外贸易——的控制，并通过价格、信贷和订货来引导发展。在这一图式中，市场不是计划的敌人，而是计划在其中发挥作用的环境。
这些思想最完整地体现在1928年9月30日发表于《真理报》的《一个经济学家的札记》中。布哈林以同托洛茨基主义论战为名，论证了这样一种看法是错误的：每年从农民经济向工业抽调最多的资金，就能取得最高的工业化速度。他要求在重工业、轻工业和农业之间保持正确的比例，并警告用尚未生产出来的材料来规划建设项目的危险。重要的是，他并不反对工业化本身：争论的焦点是能够长期保持的速度。
思想在实践中的命运
1925年至1927年，官方政策总体上与布哈林的主张一致：新经济政策得以保留，要求加速积累的左派反对派被击败。但到1928年，斯大林已转向强制工业化，布哈林与李可夫、托姆斯基一起被置于“右倾”的位置。
《一个经济学家的札记》的起因是1928年9月公布的新经济年度控制数字。据研究者评价，布哈林以批判托洛茨基主义为名，对斯大林和最高国民经济委员会主席瓦列里安·古比雪夫的方针提出异议，为回报更快的轻工业辩护，并援引了农业停滞的数据。回应是改组布哈林拥有盟友的莫斯科党组织：1928年11月27日，其第一书记尼古拉·乌格拉诺夫被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取代。
反应来得很快。1928年10月8日，政治局谴责《真理报》编辑部未经中央同意发表该文，布哈林的学生被调离编辑部，反“右倾”运动和对莫斯科党组织的清洗随即展开。1928年11月中央全会通过了一项妥协性决议，但到1929年，布哈林集团的失败已成定局：他失去了对《真理报》的领导权，并于1929年11月17日被开除出政治局。
第一个五年计划和全盘集体化与他的模式背道而驰。取代保持比例的是押注重工业创纪录的速度，取代与农村市场交换的是强制征购和消灭作为普遍经济形态的个体农户经济。对平衡方法的否定在理论上也得到了宣布：1929年12月，斯大林公开否定了中央统计局的国民经济平衡表以及巴扎罗夫和格罗曼对平衡问题的阐释。布哈林的平衡论始终没有进入苏联计划工作的实践。
成功与失败
布哈林的长处在于理解各部门之间的系统联系。他看到，工业、农业、运输和消费构成一个统一的系统，任何一个环节的增长都受制于其他环节的通过能力。关于用不存在的材料搞建设的警告，描述了苏联计划工作几十年来一直面临的问题：宣布的项目与实际资源之间的脱节。在这个意义上，布哈林凭直觉提出了平衡性的要求，后来人们开始用部门间平衡表来检验这一要求。
1929年对平衡方法的否定所产生的后果，远远超出了布哈林本人的命运。随着他的平衡论一起退出官方实践的，还有中央统计局统计学家把经济描述为相互联系的流量系统的尝试。以数量形式表达比例思想的部门间平衡表，直到1959年的平衡表才重新回到苏联的统计和计划工作中。三十年间，编制计划时都没有一种工具能够检验布哈林的主要警告：宣布的速度是否与可用资源相矛盾。
弱点在于平衡论缺乏定量工具。布哈林谈论比例，却无法说明究竟哪些比例是正确的，某种速度到底有多危险。他的对手援引战争威胁和迅速建成重工业的必要性，而他用来回答的是定性论据。布哈林的道路会比斯大林的道路更慢还是更快，这一争论仍然是反事实的：它无法验证，严谨的历史学家在这里避免给出确定的答案。
纲领的政治方面也没有成功。面向某一群体提出的“发财吧”口号，很容易被指责为支持富裕农民，最终被提出者本人收回。1928年，布哈林不得不以隐蔽的形式——作为同托洛茨基主义的论战——来批评当时的方针。这说明了最主要的一点：体制中没有一条制度性渠道，能让另一种测算合法地与领导层的决定相竞争。
还有一个教训涉及速度与其可持续性之间的区别。布哈林关于“最高的长期”速度的提法，把短期纪录与长期轨迹对立起来。用现代语言来说，这是在单一时期内使指标最大化与一种不会吃掉未来生产基础——土地肥力、固定资产、劳动者的健康和技能——的增长之间的区别。对计划工作而言，由此可以得出：目标应当同时在多个时间跨度上加以评估，而不能只看年度任务的完成情况。
争论与批评
布哈林的第一场争论是同左派进行的。1924年12月，他在《真理报》上发文反对普列奥布拉任斯基的社会主义原始积累规律；1925年，这篇文章以小册子《关于苏维埃经济的新启示，或怎样才能毁灭工农联盟》（Новое откровение о совет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е, или Как можно погубить рабоче-крестьянский блок）的形式出版。布哈林论证说，与农村的不等价交换会破坏工农联盟，而“原始”抽取阶段有变成永久阶段的危险。左派则回应说，缓慢的道路会导致私人经济的增长，并最终导致资本主义复辟。
第二场争论——同斯大林的争论——已经不再是理论性的了。据А. В. 舒宾评价，在1928年11月全会上，斯大林的发言语气缓和，但他利用《一个经济学家的札记》指责布哈林搞折中主义。此后，论据已不再起作用：结局取决于政治局和机关中的力量对比。1929年，布哈林发表了《列宁的政治遗嘱》（Политическое завещание Ленина），试图借助列宁的权威，但这已无法改变局面。
在西方史学中，布哈林成了一种未能实现的选择的象征。美国历史学家斯蒂芬·科恩在传记《布哈林与布尔什维克革命》（1973）中论证说，列宁去世后苏联的发展并非命中注定，本可以走上一条不同于斯大林独裁的道路。亚历山大·埃尔利希在1960年的著作中把布哈林的立场描述为“和谐”增长或“平衡”增长的战略。对这种解读的批评者指出，布哈林本人在1920年曾为战时共产主义的方法提供论证，而在20世纪20年代，他也曾用同样的机关手段参与反对派斗争，而这些手段后来又转而对准了他自己。
历史学家С. В. 察库诺夫强调布哈林纲领的完整性：农民积累的增长、按农民阶层区别对待的合作社、国家对“制高点”的控制，以及逐步将农村纳入与国营工业的联系之中。在左派反对者看来，其薄弱之处在于假定富裕农民会同国家合作，而不会变成一股导致资本主义复辟的独立经济力量。这一争论始终没有得到实践的检验：新经济政策在其长期结果显现之前就被取消了。
今日遗产
在1937年2—3月的中央全会上，布哈林被开除出党，并于1937年2月27日被捕。1938年3月2日至13日，莫斯科第三次公开审判举行，审理所谓“反苏维埃右派和托洛茨基分子联盟”案。3月13日，布哈林被判处枪决，1938年3月15日在“科穆纳尔卡”刑场被执行。1988年2月4日，他被恢复名誉，1988年6月恢复党籍，1988年5月10日恢复科学院院士资格。
恢复名誉恰逢改革时期，当时人们对作为计划与市场相结合模式的新经济政策兴趣格外浓厚。今天，布哈林提出问题的方式——可持续的速度对创纪录的速度，平衡增长对把资源集中于单一部门——仍是发展经济学共同语言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他的平衡论与其说是一种方法，不如说是一种直觉更有价值：用于检验比例的定量工具是后来才出现的，即部门间平衡表和最优计划模型。
对“开放式计划”而言，布哈林比20世纪20年代的其他作者更为接近：计划设定框架，市场和合作社在框架内部进行分配。但也存在原则性的区别。在布哈林那里，目标和速度仍由党来确定，关于其他选择的争论在狭小的领导圈子内部进行，既没有公开的测算，也没有独立的核查。他的命运表明，正确的经济直觉如果没有保护异议权的制度，是无法存活下来的。
对计划史而言，重要的是区分为个人恢复名誉和检验纲领。1988年，布哈林在司法、党和学术层面相继恢复名誉，并成为改革年代重新审视苏联历史的象征之一。但他的经济纲领并未因此得到证实：它仍然是一个被政治决定打断的假说，今天只能依据论证的逻辑而不是依据从未出现过的结果来评价它。
最后，布哈林的命运提醒人们，苏联历史上的经济讨论不止一次不是被论据终结，而是被逮捕终结。先是普列奥布拉任斯基退出了争论，然后是布哈林本人，而统计学家们编制国民经济平衡表的方法则被当作非马克思主义的东西加以否定。对当代计划体系而言，结论很简单：保护不同意见和开放数据获取不是政治上的奢侈品，而是在计划的错误变得不可逆转之前就将其发现的条件。
开放式规划借鉴什么
- 以可持续的速度代替创纪录的速度。在目标设定回路中，目标被表述为能够长期保持的轨迹，并须检验各部门之间的比例，而不是表述为单一指标的最大值。
- 在计划批准之前检验其保障程度。在可复现测算层中，每一项关于目标的决定都附有资源平衡表：材料、生产能力和人员是否足以支撑所宣布的项目。
- 计划框架内的市场和自愿合作。布哈林关于计划通过价格、信贷和订货发挥作用的思想，与我们的执行回路——拍卖、承包和按结果付款——相吻合。
- 为另一种测算提供合法渠道。任何参与者都应能够基于共同的开放数据发布另一版本的方法和测算，而无需把异议伪装成别的论战。
我们不重复什么
- 只作为口号而不加测量的平衡。布哈林没有定量模型，因此关于速度的争论是靠机关手段解决的；在我们这里，任何关于比例的论断都必须有可复现的测算作为支撑。
- 面向某一群体、却没有规则和边界的口号。“发财吧”的号召既没有标准，也没有核查机制，因此很容易被变成政治指控。
- 在狭小圈子内决定速度。在布哈林那里，目标和速度由党来设定；在我们的模式中，它们由公开的民主回路设定，执行者和核查者与这一决定相分离。
思想关联
作者与谁争论、发展了谁的思想、回应了谁、与谁命运相同。全部关联见总图。 思想关联图
- 弗拉基米尔·巴扎罗夫与弗拉基米尔·格罗曼
共同命运 ←
在1929年12月27日的讲话中，斯大林既否定了巴扎罗夫和格罗曼对平衡表的解释，也否定了“平衡论”。
- 弗拉基米尔·巴扎罗夫与弗拉基米尔·格罗曼
平行道路 ←
发生学派的稳定比例与布哈林的均衡是对部门平衡的同一要求，后来可以用部门间平衡表加以检验。
- 叶夫根尼·普列奥布拉任斯基
直接回应 ←
1924年布哈林回应社会主义原始积累规律：不等价交换将破坏工农联盟。
- 叶夫根尼·普列奥布拉任斯基
实践与机构 ←
1919年《共产主义ABC》的合著者，这是一部面向大众的党纲解说。
- 叶夫根尼·普列奥布拉任斯基
共同命运 ←
积累之争以两人都被清除告终：普列奥布拉任斯基1937年被枪决，布哈林1938年被枪决。
年表
- 1888
生于莫斯科
- 1919
与Е. А.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合著《共产主义ABC》（Азбука коммунизма）；成为政治局候补委员
- 1921
《历史唯物主义理论》（Теория исторического материализма），阐述平衡论
- 1924
成为政治局委员；在《真理报》发文反对社会主义原始积累规律
- 1925
4月17日作报告，号召农民“发财吧”
- 1928
9月30日在《真理报》发表《一个经济学家的札记》（Заметки экономиста）；反“右倾”运动
- 1929
当选苏联科学院院士；11月17日被开除出政治局
- 1937
2月27日被开除出党并被捕
- 1938
在莫斯科第三次审判中被判刑，3月15日被枪决
- 1988
2月4日恢复名誉，恢复党籍和科学院院士资格
主要著作
- 1919《共产主义ABC》（Азбука коммунизма），与Е. А.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合著
- 1920《过渡时期经济学》（Экономика переходного периода）
- 1921《历史唯物主义理论：马克思主义社会学通俗教程》（Теория исторического материализма: популярный учебник марксистской социологии）
- 1925《关于苏维埃经济的新启示，或怎样才能毁灭工农联盟》（Новое откровение о совет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е, или Как можно погубить рабоче-крестьянский блок）
- 1925《论新经济政策和我们的任务》（О новой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й политике и наших задачах），1925年4月17日在莫斯科组织积极分子大会上的报告
- 1928《一个经济学家的札记：新经济年度开始之际》（Заметки экономиста: к началу нового хозяйственного года）
资料来源
-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Бухарин Николай Иванович
- А. В. Шубин. Введение к документу: Бухарин, Николай, «Заметки экономиста», 1928. 2011
- Н. И. Бухарин. Заметки экономиста (полный текст). 1928
-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ая публичная 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библиотека России. Бухарин Н. И. Заметки экономиста: к началу нового хозяйственного года. М.; Л., 1928. 1928
-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ая публичная 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библиотека России. Бухарин Н. И. О новой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й политике и наших задачах: доклад на собрании актива Московской организации, 17 апреля 1925 года. 1925
- Н. И. Бухарин. Новое откровение о совет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е, или Как можно погубить рабоче-крестьянский блок. 1925
- А. Ш. Руди. Теория равновесия как механизма устойчивости. 2012
- Stephen F. Cohen. Bukharin and the Bolshevik Revolution: A Political Biography, 1888–1938 (рецензия в Slavic Review). 1973
- Alexander Erlich. The Soviet Industrialization Debate, 1924–1928. 1960
- И. В. Сталин. К вопросам аграрной политики в СССР. Речь на конференции аграрников-марксистов 27 декабря 1929 г.. 1929
- Википедия. Бухарин, Николай Иванович
- С. В. Цакунов. Лекция 3. Бухарин и Преображенский — представители двух течений официальной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й мысли 20-х годов. 1994
本文依据公开资料撰写。日期、著作名称与引文均已与页末资料来源核对；资料说法不一之处，正文中已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