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时代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列昂季耶夫1905年8月5日生于慕尼黑，他的父母当时住在那里；他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在彼得堡度过。他的父亲是一位经济学家和教师。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他生于1906年，旧的传记（包括诺贝尔奖官方传记）中出现的也正是这一年份，但当代研究和百科全书给出的是1905年。1921年至1924年，列昂季耶夫在彼得格勒大学社会科学系学习，19岁时毕业。
学生时代，他主张学术自治和言论自由，据传记作者记载，曾数次被契卡拘押。1925年，他获准离开苏联——按照流传较广的说法，当局认为他身患绝症，而这一诊断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列昂季耶夫前往柏林，1928年在柏林大学维尔纳·桑巴特的指导下完成了博士论文《作为循环流的经济》（Экономика как кругооборот）的答辩，曾在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工作，并于1928—1929年担任中国铁道部顾问。
1931年，他应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之邀移居美国，不久便开始在哈佛大学工作，1946年成为正教授。1948年，他创立了哈佛经济研究项目并领导该项目直至1973年；1975年转到纽约大学，在那里创建了经济分析研究所。列昂季耶夫于1999年2月5日在纽约去世。
对苏联计划史而言，最重要的是他道路的起点。1926年，苏联中央统计局在其首任局长П. И. 波波夫的领导下，出版了《苏联1923—24年度国民经济平衡表》（Баланс народного хозяйства Союза ССР 1923–24 года）。其汇总表中有一个规模达79×49项的非对称矩阵，显示哪些生产部门的哪些产品用于生产性消费和非生产性消费。据Б. Т. 里亚布什金评价，这一成果在当时的世界统计中没有先例。
主要思想
列昂季耶夫最早的科学著作之一，就是对这一平衡表的方法论分析。文章于1925年首先以德文发表在基尔的世界经济杂志上，随后以俄文节译的形式发表在《计划经济》（Плановое хозяйство）杂志上，题为《苏联国民经济平衡表：中央统计局工作的方法论分析》（Баланс народного хозяйства СССР. Методологический разбор работы ЦСУ）。据统计史学家所言，苏联的平衡表之所以吸引了这位年轻经济学家的注意，正是因为它首次尝试用数字把社会产品的生产和分配描述为一个统一的联系体系。
从这一思想中产生了“投入产出”模型，即部门间平衡表。设想一张“棋盘式”表格：各行是作为生产者的部门，各列是作为消费者的同样这些部门。行列交叉处的格子里记录的是一个部门消耗了另一个部门多少产品。用这些流量除以消费部门的产出，就得到直接消耗系数：机械制造业每单位产品需要多少钢材、煤炭或电力。再加上最终需求——居民消费、投资、出口——就可以求解线性方程组，得出每个部门需要生产多少才能满足这一需求。
这一方法的主要发现是完全消耗。要生产更多的汽车，就需要更多的钢材，而炼钢需要煤炭和电力，采煤需要机器，如此沿着链条延伸下去。完全消耗系数矩阵一次性考虑了所有这些直接和间接联系。正因为如此，部门间平衡表能够回答“如果……会怎样”的问题：在削减军事采购或出口增长的情况下，各部门的产出和就业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列昂季耶夫第一部专门论述这一方法的著作于1936年发表在哈佛的经济与统计杂志上，其中包含一张1919年美国经济的表格。1941年出版了《美国经济结构，1919—1929》（Структура американ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и, 1919–1929）一书，书中的表格涵盖几十个部门。这一方法依赖于一个很强的简化假设：消耗被视为与产出成比例，也就是说，在模型中部门的技术不随产量的变化而改变。列昂季耶夫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方法与间接的统计估算相对照：他更偏爱“直接观察”——不是由经济学家，而是由工程师和会计人员收集的技术数据和核算数据。
模型的一个重要发展与封闭式和开放式模型的区分有关。在开放式模型中，最终需求——政府采购、投资、出口、居民消费——作为外生变量被置于方程组之外，而各部门的产出则作为对它的响应来计算。正是这种设定使列昂季耶夫在1944年的文章中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停止军方对飞机、火炮、坦克和舰船的采购，而又没有其他需求的增长加以弥补，就业水平将受到怎样的影响。模型由此成为情景计算的工具，而不仅仅是对上一年的描述。
思想在实践中的命运
在美国，这一方法比在苏联更早得到国家层面的应用。1941年，美国劳工统计局聘请了列昂季耶夫，开始编制一张包含95个部门的1939年表格，以评估复员对就业的影响。1948年以后，1947年表格的编制工作由美国空军计算最优方案的跨部门项目资助；其原始细分程度达到450个工业部门和50个自主部门。1953年，艾森豪威尔政府上台后，国防部停止了资助，直到1956年专家委员会提出建议后，这项工作才得以恢复。
在苏联，平衡表思想的命运更具戏剧性。1929年12月27日，斯大林在马克思主义土地问题专家代表会议上宣称，中央统计局1926年公布的国民经济平衡表“不是平衡表，而是数字游戏”，并否定了巴扎罗夫和格罗曼对平衡表问题的阐释。苏联的计划工作走上了按单个产品编制物资平衡表的道路，没有部门间联系的模型。直到20世纪60年代，В. С. 涅姆奇诺夫院士的实验室才以79×79个部门的对称格式复原了1923/24年度的平衡表。
部门间平衡表随着解冻和经济数学方向的发展而回归。受政府委托，苏联中央统计局在В. А. 索博利和М. Р. 艾德尔曼的领导下，编制了1959年产品生产和分配的报告期部门间平衡表：价值型平衡表涵盖83个部门，另有实物型平衡表。为此，对物质生产所有部门的消耗进行了专门的抽样调查。此后，“大型”报告期平衡表分别编制于1959、1966、1972、1977、1982和1987年，“小型”平衡表则在1975年至1990年间每年编制，并且从1966年的报告期平衡表开始，还按各加盟共和国编制。
在报告期平衡表的基础上编制计划平衡表：据研究者称，第一批价值型和实物型计划部门间平衡表于1962年编制完成。这项工作由中央统计局、苏联国家计委下属的经济科学研究所和科学院各研究所进行；1968年，包括艾德尔曼、叶尔绍夫、克洛茨沃格和沙塔林在内的一批编制者获得了苏联国家奖。随着苏联国家计委计划计算自动化系统的建立，平衡表在计划工作中的应用达到了最大规模。1987年编制了按26个部和主管机关划分的实物—价值型平衡表。
成功与失败
奏效的是一致性检验功能。部门间表格按复式记账原则构建：每个部门的供应必须与所有其他部门的消耗相吻合。因此，它会毫不留情地暴露统计中的缺口。美国统计史学家写道，编制1947年表格的主要教训在于认识到美国的基础经济数据是多么不完整、不系统和相互矛盾。例如，与国民账户的核对迫使人们重新评估了建筑业的产出。如今，90多个国家编制“投入产出”表，在俄罗斯则是在国民账户体系的框架内编制，始于1995年的数据。
实践也改变了方法本身。劳工统计局的工作人员，特别是国民账户专家马文·霍芬伯格，把各部门的经常性支出和资本性支出分开，以使表格与国民账户相协调；1939年的表格中出现了投资列和折旧行。由此，部门间平衡表与国民收入账户体系实现了兼容。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方法不仅在大学里得到改进，也在与真实数据和国家统计核算要求的碰撞中得到改进。
在苏联没有奏效的是计算与决策之间的联系。本人参与过平衡表编制的В. В. 科索夫写道，苏共中央不愿意考虑基于模型所做的计算。他举了一个例子：模型计算论证农业投资所占比重应在18 %左右，而实际采纳的比重却是27.2 %。技术原因也构成了障碍：同一种产品存在多种价格，报告分类与计划分类互不兼容。工具是存在的，也为它颁发了奖项，但它并没有获得决定性的发言权。
方法本身也有局限。固定的消耗系数能很好地描述短期情况，却难以描述技术进步和资源之间的相互替代；经济学家从一开始就对此提出了批评。此外，部门间平衡表是在部门层面上运作的：83个甚至118个项目都是汇总项，而不是具体产品。它能显示总共需要多少金属，却不能显示需要什么型材、供应给哪家工厂、在什么期限之前。计划项目与具体产品之间的差距——在苏联实践中由“推销员”（толкачи）和非正式交换来弥合——部门间平衡表并未消除。
争论与批评
在苏联，最初的批评是意识形态性的。中央统计局的平衡表以及与之相关的统计学派遭到否定，并不是因为方法上的错误，而是被视为非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并长期被排除在实践之外。列昂季耶夫本人作为一名流亡者和美国教授，直到20世纪50年代末都不可能在苏联科学中作为正面引用的对象。这一方法的回归，是随着经济学中数学方法恢复名誉而成为可能的，而这与涅姆奇诺夫、康托罗维奇和诺沃日洛夫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在西方学术界，争论是方法论性质的。经济学家，包括考尔斯委员会圈子里的学者，更偏爱允许资源替代的模型，以及用回归方法估计参数。列昂季耶夫回应说，可靠的测量不仅建立在精巧的统计技术之上，还建立在系统的直接观察之上。这场关于何者更重要——模型的理论灵活性还是其数据的经验透明性——的争论，至今仍未结束。
政治层面的因素同样存在。一种能够计算出每个部门应当生产多少的方法，看起来就像是中央集权计划的工具，而在美国，1953年停止军方资助恰逢政府更迭。与此同时，历史表明这一方法在意识形态上是中立的：同样的表格既用于苏联的计划经济，也用于市场经济，最终成为国际国民账户体系的一部分。
列昂季耶夫本人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始终是自己这一行的批评者。他反对经济学家沉迷于缺乏可观察事实支撑的理论假设，坚持系统地收集原始数据。这一立场使他无论对中央集权计划的支持者，还是对纯市场理论的支持者来说，都是一个不太合意的盟友：他对双方提出的要求是一样的——拿出数据和计算来。
今日遗产
1973年，列昂季耶夫获得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理由是“发展了‘投入产出’方法，并将其应用于重要的经济问题”。他的四名博士生后来也成为诺贝尔奖得主：保罗·萨缪尔森、罗伯特·索洛、弗农·史密斯和托马斯·谢林。1977年，他受联合国委托完成的著作《世界经济的未来》（Будущее мировой экономики）出版，其中使用了部门间模型。1988年，列昂季耶夫当选为苏联科学院外籍院士。
列昂季耶夫还运用部门间分析来检验经济理论。1953年，他研究了美国的出口和进口中包含多少劳动和资本，得出了一个作为“列昂季耶夫悖论”写入教科书的结果：与标准国际贸易理论的预期相反，美国出口的劳动密集程度相对高于进口。这个例子表明，“投入产出”表并不专属于某一种经济体制，而是一种用数据检验理论的方法。
如今，部门间平衡表已是官方统计的标准组成部分。在俄罗斯，基本“投入产出”表是在国民账户体系的框架内编制的；2009年的政府令规定编制2011年的基本表。这一方法被用于评估投资的乘数效应、制裁和价格冲击的后果，以及进行区域计算。它是苏联统计传统中为数不多的、既比苏联体制本身、也比其批评者存续得更久的工具之一。
对“开放式计划”而言，列昂季耶夫的重要性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他提供了一种方法，可以沿着整条联系链计算决策的后果，而不仅仅是计算决策直接涉及的那个部门。第二，他的经历提出了警告：一个存在于决策旁边、却不必用来解释该决策的模型，就会沦为装饰品。计算必须公开、可复现，而所做决策与计算之间的偏差必须公之于众。
开放式规划借鉴什么
- 公开的“投入产出”表作为可复现计算的基础。每一项关于目标的决策都应附有一份公开的计算，在一个外人也能重复的共同模型上，列明对各部门和各地区的直接与间接后果。
- 数据一致性检验作为发现缺口的方法。平衡核对嵌入测量层，发现的差异被记入如实的数据缺口登记册，正如美国1947年表格编制时所发生的那样。
- 以直接观察代替间接估算。消耗系数依据技术数据和核算数据、验收文件和遥测数据；这符合我们的规则：核查的是测量，而不是执行者的报告。
- 为地区数字孪生编制区域部门间平衡表。苏联按加盟共和国和经济区编制平衡表的经验表明，这一方法可以扩展到地区层面。
我们不重复什么
- 对解释决策不具约束力的模型。在苏联，计算是存在的，但苏共中央的决定却与之背道而驰；在我们这里，所做决策与计算之间的偏差必须连同理由一并公布。
- 把系数当作硬性定额。把固定的消耗系数变成强制性的消耗定额，忽视了技术进步和资源替代，并惩罚了那些实现节约的人。
- 以为部门平衡表可以取代产品品种的错觉。部门间平衡表处理的是汇总项，无法解决把具体产品供应给具体消费者的问题；这是框架之内市场和合同的任务。
- 方法基础设施依赖单一委托方。美国表格的编制工作在资助方变化时就停了下来；开放的模型应当是公共基础设施，并具有公开版本的方法。
思想关联
作者与谁争论、发展了谁的思想、回应了谁、与谁命运相同。全部关联见总图。 思想关联图
- 弗拉基米尔·巴扎罗夫与弗拉基米尔·格罗曼
发展思想 ←
1925年列昂季耶夫剖析了中央统计局1923/24年度平衡表，后来将其发展为“投入—产出”方法。
- 瓦西里·涅姆奇诺夫
发展思想 →
部门间方法随着涅姆奇诺夫领导的经济数学方向一同回到苏联。
- 维克托·诺沃日洛夫
平行道路 →
据涅姆奇诺夫评估，诺沃日洛夫和康托罗维奇的战前著作在某种意义上先于部门间分析。
- 尼古拉·费多连科
实践与机构 →
部门间平衡表在国家计委的ASPR中得到最广泛的应用，这是连接国家计委与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的项目。
- 保罗·科克肖特与阿林·科特雷尔
发展思想 →
科克肖特和科特雷尔用逐次逼近法求解部门间平衡方程组，以计算劳动价值。
年表
- 1905
生于慕尼黑（一些旧资料记为1906年）
- 1925
在《计划经济》（Плановое хозяйство）上发表对苏联国民经济平衡表的分析；离开苏联
- 1928
在柏林大学完成博士论文《作为循环流的经济》（Экономика как кругооборот）
- 1931
移居美国，在国家经济研究局和哈佛大学工作
- 1936
发表第一篇关于“投入产出”方法的文章，附有美国经济的表格
- 1941
出版《美国经济结构，1919—1929》（Структура американ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и, 1919–1929）；开始与劳工统计局合作
- 1959
苏联中央统计局编制第一张1959年报告期部门间平衡表
- 1973
获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济学奖
- 1988
当选苏联科学院外籍院士
- 1999
2月5日在纽约去世
主要著作
- 1925《苏联国民经济平衡表：中央统计局工作的方法论分析》（Баланс народного хозяйства СССР. Методологический разбор работы ЦСУ）
- 1928《作为循环流的经济》（Экономика как кругооборот），博士论文，柏林大学
- 1936《美国经济体系中投入与产出的数量关系》（Количественные соотношения затрат и выпуска в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й системе США）
- 1941《美国经济结构，1919—1929》（Структура американ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и, 1919–1929）
- 1953《美国经济结构研究》（Исследования структуры американ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и），与他人合著
- 1966《投入产出经济学》（Экономика «затраты — выпуск»）
- 1977《世界经济的未来》（Будущее мировой экономики），为联合国撰写的报告
- 1990《经济学论文集：理论、研究、事实与政策》（Экономические эссе: теории,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 факты и политика），俄文版
资料来源
- Нобелевский комитет (NobelPrize.org). The Sveriges Riksbank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in Memory of Alfred Nobel 1973: Wassily Leontief — Facts. 1973
-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Леонтьев Василий Васильевич
- А. В. Воронцовский. В. В. Леонтьев — выдающийся экономист ХХ столетия. 2007
- Ю. Н. Иванов, Б. Т. Рябушкин. К 90-летию первого баланса народного хозяйства: истоки и эволюция макро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й статистики России. 2016
- Б. Т. Рябушкин. Межотраслевой баланс — информационно-методологическая основа структурного макро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го анализа: этапы развития
- В. В. Коссов. Возрождение межотраслевого баланса в СССР. 2014
- Martin C. Kohli. Wassily Leontief and the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1941–54: Developing Interindustry Relations. 2002
- Л. В. Шелехова, З. У. Блягоз, А. В. Нагоев, В. А. Тешев. Межотраслевой баланс и модель «Затраты — выпуск»: история создания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развития. 2015
- И. В. Сталин. К вопросам аграрной политики в СССР. Речь на конференции аграрников-марксистов 27 декабря 1929 г.. 1929
- Wassily W. Leontief. Quantitative Input and Output Relations in the Economic System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36
- Википедия (англоязычная). Wassily Leonti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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