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时代
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涅姆奇诺夫1894年1月14日出生，1964年11月5日在莫斯科逝世。他是在农业统计领域成长起来的：自1928年起主持统计学教研室，1935年获经济学博士学位，1940年被任命为季米里亚泽夫莫斯科农学院院长。1946年他当选为苏联科学院院士，同年获得斯大林奖金。他这一时期的著作包括一部农业统计学著作（1945）和研究论著《切比雪夫多项式与数理统计》（1946）。
他一生中决定性的事件是1948年8月的列宁全苏农业科学院（ВАСХНИЛ）会议，会上遗传学被宣布为伪科学方向。涅姆奇诺夫并非生物学家，却在辩论的最后一天发了言。据季米里亚泽夫农学院的资料，他表示，染色体遗传理论已进入科学的宝库，Т. Д. 李森科在这一问题上是错误的，在农学院关闭遗传学家А. Р. 热布拉克教授的研究工作是不能允许的。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涅姆奇诺夫就被解除了院长职务。
被免职并没有使他脱离科学。自1947年起他任社会科学院教授，1949年至1963年领导苏联科学院生产力研究委员会（СОПС），1953年至1959年任经济、哲学和法学学部学部秘书院士，1953年至1962年为苏联科学院主席团成员。因此，到20世纪50年代末，涅姆奇诺夫处于一种罕见的位置：他既是一位以不向李森科让步而著称的学者，又是科学院内部经验丰富的管理者。正是这种结合使他得以建立起一些机构，而以康托罗维奇那种科学上单打独斗的地位，是无法创建这些机构的。
涅姆奇诺夫在20世纪50年代末领导的经济数学方向几乎是从零起步的。据И. 博尔德列夫的评估，经过20世纪30年代的镇压，经济学在苏联作为一门学术学科几乎消失，而社会科学中的定量研究几十年来一直在意识形态上受到怀疑。关于数学方法在经济学中应用的讨论直到1953年之后才得以恢复。老一辈中幸存下来的代表——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已工作的统计学家，以及诺沃日洛夫、卢里耶等经济学家——被吸纳进新的学术共同体。作为同一老学派的统计学家，涅姆奇诺夫面临的任务是把他们的经验与年轻数学家的研究结合起来。
主要思想
涅姆奇诺夫是从统计学和平衡表构建走向数学方法的。《俄罗斯大百科全书》指出，他是本国学界最早提出经济控制论和计量经济学问题的人之一，建立了扩大再生产模型和社会分工的统计模型。与之相近的工具是部门间平衡表（投入产出表）：一种表格，显示每个部门的产品有多少用于其他部门的需要，有多少用于最终消费和积累。据В. В. 奥克列皮洛夫引用的一段话，涅姆奇诺夫认为，康托罗维奇和诺沃日洛夫的战前著作在某种意义上是部门间分析和线性规划的先驱，而这两者通常被归为外国科学的成就。
对涅姆奇诺夫来说，数学与其说是找到唯一理想计划的手段，不如说是使计划在执行过程中可以调控的手段。据В. С. 巴拉金的转述，他写道，数学方法在选择完成计划任务的最优技术方案时解决极值问题，并提出了平衡—矩阵模型，使计划指标能够在计划执行过程中每月重新计算。这与把计划看作五年批准一次的文件的观念有着重要区别。
他的总结性纲领阐述于1964年发表在《共产党人》杂志（第5期）上的文章《社会主义经营与生产计划》。据巴拉金等人著作中的引文，涅姆奇诺夫主张把计划机制与经济核算制体系以及企业的社会基金结合起来，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从企业出发编制计划；他把这样的体系称为经济核算制计划体系。经济核算制是这样一种制度：企业以自身收入抵偿支出，并以经济利益对结果负责。据研究者的转述，这一纲领还包括在竞争基础上形成国家订货、新的定价方法以及企业之间自由买卖生产资料。
与此同时，涅姆奇诺夫在估价的解释上与康托罗维奇存在分歧。据巴拉金等人的资料，他强调，客观制约估价（影子价格）就其社会经济性质而言不同于计划价格，而接近于西方经济学中的影子价格。在涅姆奇诺夫看来，价格应当在订货和经济合同体系中形成，而不仅仅由模型计算得出；计算得出的估价起着参照作用，但不能取代各方对执行负责的机制。
思想在实践中的命运
纲领的组织部分取得了成功。1958年，涅姆奇诺夫在科学院创建了苏联第一个经济数学研究实验室；1959年，由他主编的文集《数学在经济研究中的应用》出版。1960年4月，他与康托罗维奇一起在莫斯科召开了关于数学方法和计算技术在经济和计划工作中应用的会议，据奥克列皮洛夫的资料，与会者超过600人；1960年5月20日，苏联科学院主席团决定就这一方向成立科学委员会。1962年，他的著作《经济数学方法与模型》出版，同年他在莫斯科国立大学创建了经济分析数学方法教研室。1963年，在他的实验室基础上成立了苏联科学院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
纲领的实质部分——经济核算制计划体系——没有成为国家计委的实践。实行这一体系意味着，大部分决策由通过订货和合同联系起来的企业做出，而中央计划只规定框架。这触动了体制的根本结构：触动了物资调拨制度，即按照核定的限额集中分配生产资料；触动了各部支配下属工厂资源的权力；也触动了国家计委批准任务的权力。涅姆奇诺夫于1964年11月去世，距1965年改革只有一年，已无法在实际争论中捍卫自己的纲领。据巴拉金等人的资料，他的思想没有进入20世纪70至80年代的党的指示，而1971年苏共第二十四次代表大会的文件则强调指令性计划的主导和决定作用。
问题的信息层面在涅姆奇诺夫的纲领中看得尤为清楚。自下而上的计划要求企业如实报告自身能力。在指令性体制中，任务、奖金和物资供应都取决于报告，企业便有动机少报生产能力、多报需求。涅姆奇诺夫的回答是以合同取代报告：如果企业通过竞争自己承接订货并以经济利益负责，它就没有动机承诺少于自己能做到的。但这需要真实的价格、生产资料的自由买卖以及对违约的真实责任，而这些恰恰是体制所不允许的。Д. В. 季坚科表明，在苏联晚期，各部围绕基本建设投资和压低任务进行着行政性讨价还价。
制度层面同样重要。国家计委和各部同时是设定目标、分配资源和评估完成情况的机关。经济核算制计划体系打破了这种捆绑：目标由中央设定，执行通过竞争性订货分配，结果按合同履行情况检验。这样的分工使机关失去了杠杆，因此，正如巴拉金所指出的，对经济数学方向的抵制在涅姆奇诺夫去世后并未停止；捍卫这一方向的任务落到了Н. П. 费多连科身上。
成功与失败
机构建设取得了成功。后来成为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的实验室、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教研室、科学院的科学委员会、各种文集以及由涅姆奇诺夫开创的《经济与数学方法》杂志，都比其创始人存在得更久，并培养了一代经济数学家。1965年追授涅姆奇诺夫并同时授予康托罗维奇和诺沃日洛夫的列宁奖金，巩固了这一方向的合法性。对苏联科学而言，这是一个罕见的例子：一门新学科在短短几年内就获得了自己的组织基础。
教育部分也取得了成功。据博尔德列夫的资料，1960年在涅姆奇诺夫的倡议下，莫斯科大学开设了培养具有数学素养的经济学家的专业——紧随1959年在康托罗维奇参与下组建的列宁格勒专业之后。据奥克列皮洛夫的资料，1960年4月的会议听取了59个报告，并促成了科学院科学委员会的成立，该委员会负责协调全国的研究。但重要的是，这一新方向在形式上被归入“数学方法”和“经济控制论”，并不自称为经济理论；博尔德列夫称之为该学科的从属地位。这种妥协使方法得以存活，却把决定经济如何组织的权利留给了政治经济学。博尔德列夫还指出了实际的一面：在莫斯科大学，数学家И. В. 吉尔萨诺夫为经济系组织了一个数学教师小组，并帮助涅姆奇诺夫为经济专业学生制定数学教学大纲。换言之，涅姆奇诺夫建立的不仅是研究机构，还有一套培养能够理解和检验模型的人才的体系——没有这套体系，任何计算都只会是少数专家的事情。
未能成功的是把科学上的认可转化为计划机制的变革。经济数学方法成为旧体制内部可以使用的计算工具，但改变权力分配的纲领始终停留在一篇杂志文章上。它没有法律形式，没有能得出可衡量结果的试点，也没有受保护的地位：一切都依赖于作者的威望，而作者在同一年就去世了。
纲领本身还留有一些悬而未决的难题。将中央计划与生产资料自由买卖和竞争性订货相结合，就必须回答：由谁、以何种方式确定订货价格，中央任务与企业利益之间的冲突如何解决，亏损的生产单位又将如何处置。在已发表的对这一纲领的转述中，这些机制没有得到详细描述，而它们的缺失使反对者更容易加以拒绝。
争论与批评
第一条批评路线是意识形态上的。据巴拉金的资料，在20世纪60年代的讨论中，传统路线的支持者把以利润为导向和合同关系斥为背离共产主义原则。在他们看来，带有生产资料买卖的经济核算制计划体系，意味着把商品货币关系重新引入按照学说它们本不该存在的领域。这场争论是关于1965年改革和Е. Г. 利别尔曼建议的讨论的延续。
第二条路线是内部的，即与康托罗维奇的分歧。涅姆奇诺夫不同意把客观制约估价视为计划经济价格，并强调它们具有不同的性质。这背后是一个实质性的分岔：是信任计算出来的价格，还是信任在负责任的各方之间通过合同形成的价格。用米塞斯、哈耶克与兰格之争的术语来说，涅姆奇诺夫的纲领更接近兰格的市场社会主义，而不是纯粹的计算式计划，尽管涅姆奇诺夫本人并没有使用这些术语。
第三条路线是政治上的，涅姆奇诺夫对此有亲身体会。1948年的发言使他丢掉了职位，而经济数学方向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仍被指责为背离马克思主义。他的策略是从组织上捍卫这一方向：建立难以关闭的机构，把新方法纳入计划工作公认的话语体系。这一策略保护了方法，却没能保护改革纲领。
最后，从任何中央计划的批评者的立场来看，涅姆奇诺夫的方案是不彻底的：它保留了中央计划，却没有回答如何避免同样的讨价还价，只不过是转移到了竞争性订货的程序之中。而中央集权的支持者则恰恰相反，把它看作瓦解计划体制的一步。这种两面受敌的脆弱性是中间方案的典型特征，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一纲领找不到强有力的支持联盟。
今日遗产
涅姆奇诺夫主要的制度遗产是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即今天的俄罗斯科学院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以及莫斯科国立大学经济系经济分析数学方法教研室。据И. 博尔德列夫的评估，与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有关的经济学家在改革年代和最初的市场改革时期成为有影响力的专家和经济政策的参与者。
思想遗产在于这样一种观念：计划与经济核算制应当结合起来，计划应当在执行过程中重新计算。涅姆奇诺夫1964年提出的竞争性国家订货，如今已成为政府采购的常规工具，尽管是在完全不同的体制中。他的纲领给出的教训是：一个良好的角色分工方案，如果没有法律上的确认、试点检验和受保护的地位，就无法比其作者存在得更久。
对于计划史而言，涅姆奇诺夫的重要性在于他是一位把三条线索联系在一起的人物：统计学、数学方法和经济机制改革。他的经历表明，1948年的学术正直与1958年的组织才能是相互关联的：他既善于坚持立场，也善于把立场转化为机构。
涅姆奇诺夫也善于承认他人的优先权。在一篇关于在经济工作中运用数学方法的文章中，他称诺沃日洛夫为最优规划的先驱之一，并称康托罗维奇和诺沃日洛夫的战前著作在某种意义上是那些被视为外国科学成就的方法的先驱。1965年授予三人的列宁奖金，巩固了把这一学派视为共同创造的看法。对历史而言重要的是，正是涅姆奇诺夫而不是数学家们，赋予了这一学派一种形态，使它得以挺过此后十年的政治运动。
开放式规划借鉴什么
- 以竞争性订货作为执行的主要渠道。涅姆奇诺夫关于在竞争基础上形成国家订货、把计划与经济核算制结合起来的思想，与我们的执行回路相吻合：配额拍卖和带有向量化指标及保证金的承包合同，只为经核实的结果付款。
- 在执行过程中重新计算指标。涅姆奇诺夫的平衡—矩阵模型设想每月重新计算计划指标。在我们这里，这就是修订规则：依据事实重新计算以取代五年计划，有事件日志，规则不得追溯修改。
- 以合同取代自我报告。自下而上的计划只有在企业的申请以责任为后盾时才能奏效。在我们这里，执行者的申请以保证金为后盾，完成情况由核查回路中的测量记录确认，而不是由执行者的报告确认。
- 方法的制度性所有者。涅姆奇诺夫通过为方法建立机构来保护方法。在我们这里，方法版本有一个独立于执行者和资源分配者的所有者，并有公开的修改历史。
我们不重复什么
- 我们不在没有独立核查的情况下接受自下而上的申请。来自企业的计划如果不测量结果，就会变成围绕压低任务和夸大资源的讨价还价。
- 我们不让改革停留在纲领性文章的形式上。经济核算制计划体系之所以没能比作者存在得更久，是因为它既没有法律上的确认，也没有能得出可衡量结果的试点。在我们这里，每项决定都以五种具有法律意义的文件之一加以固定，试点的结果——包括否定性的结果——都要公布。
- 我们不把资源分配和资源使用评估合并于同一个机关。经由同样的部进行物资调拨和报告，使核查流于形式；分离规则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思想关联
作者与谁争论、发展了谁的思想、回应了谁、与谁命运相同。全部关联见总图。 思想关联图
- 弗拉基米尔·巴扎罗夫与弗拉基米尔·格罗曼
发展思想 ←
20世纪60年代，涅姆奇诺夫的实验室以79×79的对称格式重建了中央统计局1923/24年度平衡表。
- 列昂尼德·康托罗维奇
争论与批评 →
涅姆奇诺夫不把客观制约估价视为计划价格：价格应在订货和合同中形成。
- 列昂尼德·康托罗维奇
实践与机构 ←
两人共同主持了1960年会议；1965年列宁奖授予了他们和诺沃日洛夫。
- 维克托·诺沃日洛夫
实践与机构 ←
1959年涅姆奇诺夫出版了诺沃日洛夫的总结性著作，并称他为最优规划的先驱之一。
- 尼古拉·费多连科
实践与机构 →
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于1963年在涅姆奇诺夫实验室的基础上成立，费多连科任首任所长。
- 尼古拉·费多连科
发展思想 →
经济最优运行体系从涅姆奇诺夫那里继承了计划与经济核算制的结合，1964年后由费多连科承担起捍卫这一方向的责任。
- 瓦西里·列昂季耶夫
发展思想 ←
部门间方法随着涅姆奇诺夫领导的经济数学方向一同回到苏联。
- 叶夫谢·利别尔曼
发展思想 ←
涅姆奇诺夫1962年支持利别尔曼，并以经济核算制计划体系纲领推进了这场讨论。
- 奥斯卡·兰格
平行道路 ←
按评述的判断，涅姆奇诺夫在合同中形成价格的纲领更接近兰格的市场社会主义，而非计算型计划。
年表
- 1894
1月14日出生
- 1940
被任命为季米里亚泽夫农学院院长
- 1946
当选为苏联科学院院士，获得斯大林奖金
- 1948
在列宁全苏农业科学院八月会议上发言反对李森科的立场；被解除农学院院长职务
- 1949
开始领导苏联科学院生产力研究委员会
- 1958
创建苏联第一个经济数学研究实验室
- 1960
关于数学方法在经济和计划工作中应用的会议；苏联科学院科学委员会成立
- 1963
在实验室基础上成立苏联科学院中央经济数学研究所
- 1964
在《共产党人》杂志发表文章《社会主义经营与生产计划》（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е хозяйствование и планирование производства）；11月5日逝世
- 1965
与Л. В. 康托罗维奇、В. В. 诺沃日洛夫一同被追授列宁奖金
主要著作
- 1946《切比雪夫多项式与数理统计》（Полиномы Чебышёва и 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ая статистика）
- 1959《数学在经济研究中的应用》（Применение математики в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х），主编
- 1962《经济数学方法与模型》（Экономико-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ие методы и модели）
- 1964《社会主义经营与生产计划》（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е хозяйствование и планирование производства），载《共产党人》（Коммунист）杂志第5期
资料来源
-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Немчинов Василий Сергеевич. без даты
- Балакин В. С., Балакина Л. П., Палечкин Н. П.. Из истории научных идей: академик В. С. Немчинов и проблема применения 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их методов в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х и планировании. 2012
- Балакин В. С.. Из социальной истории советской науки: академики В. С. Немчинов и Н. П. Федоренко защищают экономико-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ие методы оптимального планирования (1960-е — середина 1970-х гг.). 2018
- РГАУ — МСХА имени К. А. Тимирязева. Гражданский поступок тимирязевцев в августе 1948 года. 2017
-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й факультет МГУ. Немчинов Василий Сергеевич. без даты
- Пензенский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ый университет. Немчинов Василий Сергеевич. без даты
- Окрепилов В. В.. Творческое содружество Л. В. Канторовича и В. В. Новожилова по формированию экономико-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ого направления в отечественной науке и практике. 2012
- Диденко Д. В.. Изменение качества планирования экономики в позднем СССР: технологическая и институциональная динамика. 2021
- Белых А. А..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е идеи Л. В. Канторовича и их восприятие в СССР и на Западе. 2024
- Википедия. Немчинов, Василий Сергеевич. без дат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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