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时代
格列布·马克西米利安诺维奇·克日扎诺夫斯基1872年生于萨马拉，1959年卒于莫斯科。他毕业于彼得堡工学院，学生时代信奉马克思主义，并与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一起成为彼得堡“工人阶级解放斗争协会”的领导人之一。他因革命活动多次被捕和流放。广大公众知道他还因为他是《华沙革命歌》俄文歌词的作者，但对计划史而言，重要的是他生平的另一面——工程师的一面。
自1907年起，克日扎诺夫斯基在Л. Б. 克拉辛和Р. Э. 克拉松领导下的电气照明股份公司工作，1910年起主管莫斯科电缆网，并参与设计了俄国第一座泥炭电站。据《俄罗斯大百科全书》记载，早在1915—1916年，他就在构想以当地燃料和水力资源为基础、联合成大型电力系统的大功率区域电站。这种战前的工程思想后来成了全俄电气化计划的基础。
革命后，克日扎诺夫斯基于1919年底出任最高国民经济委员会电力总局局长，1920年2月出任全俄电气化国家委员会主席。当时国家刚刚走出内战，工业、交通和燃料经济一片废墟。在这种形势下，要把经济发展提前计算到十至十五年之后，这个想法本身几乎显得异想天开，而恰恰因为如此，委员会的文件才获得了特殊的政治分量。
1921年2月起，克日扎诺夫斯基成为国家总计划委员会——俄罗斯联邦国家计委的首任主席；1923年8月曾短暂领导苏联国家计委，随后把职位让给А. Д. 瞿鲁巴，1925年11月至1930年11月重任此职，之后由В. В. 古比雪夫接替。1929年起他是院士，至1939年任苏联科学院副院长，1930年起创建并领导科学院动力研究所。1957年他被授予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
20世纪20年代的国家计委汇集了观点极为多样的人。与布尔什维克共事的，有前孟什维克В. Г. 格罗曼和В. А. 巴扎罗夫，有代表农业人民委员部的前社会革命党人、临时政府粮食部副部长Н. Д. 康德拉季耶夫，还有革命前的工程师和统计学家。对主席来说，这意味着要不断在要求迅速见效的政治领导层和认为自己有责任指出可能性边界的专家之间进行斡旋。克日扎诺夫斯基对双方而言都是自己人：他既是老布尔什维克，又是工程师。
主要思想
克日扎诺夫斯基的核心思想表述简单，影响却极为深远：电气化不是一个部门性任务，而是整个经济生活赖以搭建的骨架。他在委员会文集的导言中写道，编制电气化方案，意味着为一切创造性的经济活动提供一条“红色指导线索”，并搭起统一国家计划的基本“脚手架”。计划被设想为支撑性的基础设施，其他一切决策都取决于它，而不是一份囊括所有产品的清单。
他的第二个原则是远景视野。全俄电气化计划于1920年12月22日由全俄苏维埃第八次代表大会通过，期限为10至15年。据广泛引用的数据，计划规定建设30座区域电站，总装机容量约175万千瓦；据《俄罗斯大百科全书》记载，其中包括10座水电站，总容量640兆瓦。文件把电站建设与各地区燃料基地、工业、交通和农业的发展联系在一起。
第三个原则是依靠专家，包括革命前的专家。据不同资料，委员会的工作吸收了两百到两百五十名工程师、经济学家和农艺师；据俄罗斯历史学会的资料，委员会本身有19名学者。对于一个不信任“资产阶级专家”的政权来说，这是一个重大妥协：计划被承认为知识之事，而不仅仅是政治意志之事。
在20世纪20年代关于计划性质的争论中，克日扎诺夫斯基被归入“目的论派”——主张计划从既定目标出发，而不仅仅从既有趋势出发。“目的论”和“发生学”这两个术语是В. А. 巴扎罗夫引入计划文献的；历史学家通常把克日扎诺夫斯基和С. Г. 斯特鲁米林列为目的论一极的代表。克日扎诺夫斯基本人首先是一名工程师：在他看来，目标体现为实物对象——电站、线路、装机容量，而可行性要用技术计算来检验。
在克日扎诺夫斯基主持下，国家计委形成了后来被视为经典的三层计划架构。据历史学家Д. 赫梅利尼茨基的研究，从1925—1926年起，三项规划同时进行：短期的年度控制数字、远景五年计划和10至15年的总体规划。其思路是：长期视野确定方向，五年计划把方向转化为投资方案，年度计划则根据实际情况细化任务。这种层层嵌套的时间视野逻辑直接源于全俄电气化计划的经验。
思想在实践中的命运
人民委员会关于成立国家计委的法令于1921年2月22日通过。全俄电气化计划委员会成为新机构的雏形，其主席成为国家计委主席。委员会的任务被表述为制定统一的全国计划，并使各部门的生产计划与之协调。一份工程文件由此变成了一个应当持续协调整个经济的机构。
在新经济政策初期，克日扎诺夫斯基领导下的国家计委与其说是指挥机关，不如说是专家参谋部。市场、私营商业和农民经济独立运行，计划人员则试图预见它们的走向，并与国家投资相衔接。国家计委里的经济学家观点迥异——从斯特鲁米林到巴扎罗夫和格罗曼，他们负责编制控制数字，即国民经济发展的年度指导指标。
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起，主要任务变成了第一个五年计划。根据克日扎诺夫斯基的提议，准备了两个方案——起码的最低方案和最优方案，后者的指标约高出20%。1929年5月，全苏苏维埃第五次代表大会将最优方案作为法律批准。本可用于诚实比较风险的情景思路，在实践中以选择最紧张的方案告终。
总体规划的命运颇能说明问题。据赫梅利尼茨基的研究，1926年3月起由П. С. 奥萨德奇主持编制，1928—1930年由Н. А. 科瓦列夫斯基委员会主持，1931—1933年由Г. И. 洛莫夫委员会主持。奥萨德奇因“工业党”案被捕，1931年被判刑；参与计划农业部分工作的农学家兼统计学家Н. П. 奥加诺夫斯基于1930年3月被捕。被设想为体系中最“科学”部分的长期计划，结果却最为脆弱：一旦计算与政治期望不符，其作者首先被扣上“暗害”的罪名。
此后的事态已不再由克日扎诺夫斯基掌舵。1929—1930年，五年计划的指标被提高到已批准方案之上，国家计委和最高国民经济委员会的许多专家在“工业党”案、“劳动农民党”案和“孟什维克联盟局”案中被捕。1930年11月，克日扎诺夫斯基被解除国家计委领导职务。他没有遭到镇压，但被排除在关键经济决策之外，转而专注于能源领域的学术工作。
成功与失败
基础设施计划这一构想本身是成功的。区域电站和电力系统确实成为工业化的基础，在苏联史学中，全俄电气化计划被认为到20世纪30年代初已完成并超额完成。据俄罗斯历史学会的资料，到1935年，苏联发电量居世界第三，仅次于美国和德国。即使考虑到苏联统计的特点，1920年选定的方向也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
“支撑节点”的逻辑同样奏效：计划只规定少数其他一切所依赖的实物对象，而不试图为每一项产出排定计划。正是这种范围窄而可检验的框架使计划得以实现。电站看得见、量得出，其容量和发电量很容易与计划对照，因此在全俄电气化计划下，要为并不存在的成果虚报相对困难。
失败之处在于把这种工程经验推广到整个经济。电站服从物理规律，而价格、农民的播种决策和劳动生产率则不然。当国家计委从基础设施计划转向覆盖整个国民经济的五年计划时，人们发现目标数字可以靠决议提高，真实资源却不能。第一个五年计划有许多指标没有完成，尽管官方宣布提前完成；后来在1987年，《共产党人》杂志公开谈到了这一点。
方案机制也没有奏效。起码方案本应是应对歉收或投资不足的保险，但在政治上它看起来像是对国家力量缺乏信心。最优方案获得批准，随后指标又被进一步提高。当同一个机构既设定目标又汇报目标的完成情况时，情景规划这一本身良好的做法便毫无防护能力。
嵌套时间视野的架构也证明是持久的。斯大林去世后，在20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国家计委经济科学研究所在А. Н. 叶菲莫夫领导下，将其恢复为三级连续计划体系：12至15年的总体规划、五年计划和年度计划。据В. А. 普乔尔金的叙述，叶菲莫夫在这样做时有意借用了20世纪20年代争论中的论据，而那时这些论据还不能公开引用。
争论与批评
目的论方法的主要反对者——“发生学派”Н. Д. 康德拉季耶夫、В. А. 巴扎罗夫、В. Г. 格罗曼等人——并不否定计划，但坚持认为计划必须从客观趋势以及工业与农业之间的平衡出发。他们警告说，恢复到战前水平之后，增长速度必然下降，强行加速将导致比例失调。作为国家计委主席，克日扎诺夫斯基处于这两派之间：两派人都在他的机构里工作。
从20世纪20年代前半期的文件来看，克日扎诺夫斯基本人力求吸收不同流派的专家。1923年12月，他以俄罗斯联邦国家计委主席的身份，要求农业人民委员部计划委员会紧急准备农业计划材料；这项工作由康德拉季耶夫和Н. П. 奥加诺夫斯基负责，他们的农林业远景计划在激烈讨论后于1925年夏获国家计委主席团批准。到1927年，形势已经改变，同样的方法开始被视为政治上异己的东西。
历史学家对他的作用评价不一。在苏联文献中，他几乎是一个被神圣化的人物——列宁的战友、全俄电气化计划的制定者、国家计委的创始人。近几十年的研究则强调，在他任内国家计委允许实质性的讨论，但当方法之争变成刑事案件时，克日扎诺夫斯基本人没能、而且看来也没有尝试保护同事。关于他在1929—1930年的个人立场，说法不一，已公开发表的材料中很少有他与斯大林发生冲突的直接文献证据。
还有一种更根本的批评。全俄电气化计划由一个狭小的专家圈子制定，由代表大会批准，而大会上的讨论与其说是在备选方案之间作出选择，不如说是表示赞同。目标自上而下设定，没有人通过投票来选择，执行情况的检查也由编制计划的同一批机关进行。这在1920年是很自然的，但恰恰是这种模式——专家提议、政治领导层批准、主管部门汇报——后来成了整个苏联计划工作的常规。
今日遗产
在俄罗斯，“ГОЭЛРО”一词至今仍是大型基础设施计划的代名词，能源规划、交通战略和数字化项目都会被冠以此名。这其中有简单化之处：全俄电气化计划的成功依赖于明确的实物目标、合格的专家，以及电站的成果无需报告就看得见这一事实。现代规划借用这个名称时，很少同时借用这些条件。
全俄电气化计划的政治意义由列宁在同一次苏维埃第八次代表大会上提出的公式所确立：“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政权加全国电气化”。这使一项工程方案成了新制度的象征。这种象征地位也有其反面：计划很难再被当作一份有错误、可修正的普通技术文件来讨论，对其数字的怀疑很容易变成对政治路线的怀疑。这一特点也传给了后来的历次五年计划。
克日扎诺夫斯基于1930年创建的动力研究所成为能源科学最大的中心之一。他所支持的学术学派致力于建设全国统一电力系统，而联合电力系统的思想本身就是1915—1920年工程构想的直接延续。这一层遗产争议最少。
对于计划史而言，克日扎诺夫斯基的重要性在于他展示了工程方法适用范围的边界在哪里。在目标是具有可测量特性的实物对象的地方，目的论计划行之有效，而且易于检验。在涉及千百万人决策的地方，没有反馈机制、没有独立检验的目标型计划很快就会变成一堆一厢情愿的数字。这条边界对任何现代国家计划项目都依然具有现实意义。
开放式规划借鉴什么
- 针对支撑性基础设施的框架计划：只规定少数具有可测量特性的实物对象，而不是为整个经济排定计划。在我们的模式中，这属于目标设定回路——基础设施目标公开批准，框架内的承包任务则通过拍卖和合同分配。
- 以可检验的物理量（装机容量、发电量、电网长度）而非主管部门的货币报告来表达目标。在我们的模式中，这直接支撑测量层和测量证书——没有测量证书就不可能付款。
- 带有明确假设的情景（起码方案和最优方案），但必须遵守一条规则：情景的选择以及随后与实际结果的比较都要公布。在我们这里，这是可复现计算和依据事实修订的一部分：情景以方法版本固定下来，不得事后改写。
我们不重复什么
- 由同一个机构兼管编制计划、监督执行和汇报结果。国家计委既设定目标又评估目标完成情况，因此放弃紧张方案在政治上是不可能的；我们的分离规则明确禁止这种结构。
- 由狭小的专家圈子批准目标，再由代表大会形式上赞同。没有民主的目标设定回路，剩下的就是技术官僚统治，即使专家称职而正直。
- 把“目标—对象—计算”的工程逻辑搬到结果由千百万人的决策共同形成的领域。那里需要市场反馈，而在照护、教育和医疗领域则根本不适用指标，而应采用人工审查。
思想关联
作者与谁争论、发展了谁的思想、回应了谁、与谁命运相同。全部关联见总图。 思想关联图
- 斯坦尼斯拉夫·斯特鲁米林
实践与机构 →
两人同处国家计委的目的论一极：克日扎诺夫斯基领导国家计委，斯特鲁米林编制了五年计划的最初方案。
- 弗拉基米尔·巴扎罗夫与弗拉基米尔·格罗曼
实践与机构 →
格罗曼和巴扎罗夫在克日扎诺夫斯基领导的国家计委中制定控制数字。
- 尼古拉·康德拉季耶夫
实践与机构 →
克日扎诺夫斯基于1923年委托编制农业计划；康德拉季耶夫的计划于1925年获国家计委主席团批准。
- 尼古拉·沃兹涅先斯基
实践与机构 →
两任国家计委主席：20世纪20年代的工程型远景计划让位于战争时期的动员型计划。
年表
- 1872
生于萨马拉
- 1920
出任全俄电气化国家委员会主席（2月）
- 1920
全俄苏维埃第八次代表大会通过全俄电气化计划（12月22日）
- 1921
成立国家计委的法令（2月22日）；克日扎诺夫斯基任首任主席
- 1923
将国家计委主席职位让给А. Д. 瞿鲁巴
- 1925
再次被任命为苏联国家计委主席（11月）
- 1929
当选苏联科学院院士和副院长；苏维埃第五次代表大会批准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最优方案
- 1930
被解除国家计委领导职务（11月）；创建苏联科学院动力研究所
- 1957
被授予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
- 1959
3月31日卒于莫斯科
主要著作
- 1920《俄国电气化的基本任务》（Основные задачи электрификации России）
- 1920《俄罗斯联邦电气化计划》（План электрификации РСФСР），任全俄电气化计划委员会主席
- 1921《俄罗斯联邦的经济问题与国家总计划委员会的工作》（Хозяйственные проблемы РСФСР и работы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общеплановой комиссии）
- 1927–1928《苏联经济建设十年》（Десять лет хозяйственного строительства в СССР）
资料来源
-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ГОЭЛРО план. 2004–2017
-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Госплан СССР. 2004–2017
- Президентская библиотека имени Б. Н. Ельцина. Декрет Совета народных комиссаров РСФСР о создании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общеплановой комиссии (Госплан). 1921
- В. А. Пчелкин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е стратегии, № 5). Академик А. Н. Ефимов, дебаты 1920-х годов и некоторые проблемы современности. 2018
- В. В. Симонов, Н. К. Фигуровская (Вестник Академии наук СССР, № 4). Экономика здравого смысла. Штрихи к портрету Н. Д. Кондратьева. 1991
- Российское историческое общество. 22 декабря 1920 года был принят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ый план электрификации России. 2020
- Хронос (биографический указатель). Кржижановский Глеб Максимилианович. без даты
- Музей Мосэнерго. Выдающиеся личности: Глеб Максимилианович Кржижановский. без даты
- Википедия. Кржижановский, Глеб Максимилианович. 2026
- Википедия. Первая пятилетка.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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